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鄢烈山的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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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海行: 先人的创新意识  

2015-11-06 15:36:00|  分类: 九龙江,江东桥,天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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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想描述龙海市的这些名胜古迹,网上图文夥矣;本文重点谈谈龙海此行的一点感触:千万不要小瞧了我们先人的创新意识和创造力!

 

 

先人的创新意识

        ——龙海行吟

           鄢烈山

  

前年冬天随南方卫视的朋友游福建漳州十日,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;遗憾的是,只到了漳浦、南靖、东山等五县,而从网上搜得的相关资讯看,漳州地界应数下辖龙海市旅游资源最丰富。因此,这个中秋我们夫妇从浙江盐官镇观潮回广州,特意在龙海市停留三天,以偿夙愿。

 

龙海市对于我的知识储备来说,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,“文革”期间听得烂熟的“革命样板戏”《龙江颂》唱段,“九龙江上摆战场,相互支援情谊长”之类。九龙江,又名漳州河,是福建省仅次于闽江的第二大河流,下游漳州平原是该省四大平原之一。龙海市就在九龙江的入海口,所以农商发达,所以是富庶之地,人文昌盛。《龙江颂》取材于1963年大旱,龙海人在榜山公社的九龙江上奋勇筑坝,拦水引灌“后山”10万亩良田。这次我们去看的国家级文物“江东桥”,就在九龙江上、“榜山公社”地面。

 

其次,是明代冯梦龙《喻世明言》的那篇《木棉庵郑虎臣报冤》。南宋的县尉郑虎臣,与“奸相”贾似道有杀父之仇,乃请命押解因兵败失势被流放广东的贾似道,在龙海市九湖镇木棉村一座庵庙锤死了他。明朝抗倭名将俞大猷木棉庵前的石亭立下石碑,并亲书“宋郑虎臣诛贾似道于此”;历代文人墨客多有到此凭吊赋诗的。我不大认同这种冤冤相报的私刑(郑虎臣后来亦为贾似道党羽所诛),却想到这古迹体察一下古人的心思。

 

可惜适逢台风“杜鹃”登陆,我想看的许多地方都没有去成:自然风景比如,被誉为“海底兵马俑”的国家地质公园滨海古火山口(牛头山景区),福建面积最大的九龙江口红树林湿地,因朱德委员长造访时情不自禁的赞美而改现名的九湖镇“百花村”。名胜古迹文的如,朱熹任漳州知府时在这里建的“紫阳书院”,明代大儒黄道周的邺山讲堂,现代的弘一法师研习处;武的如,郑成功踞守厦门时外围防御据点云盖寺西北侧山上的“烘炉寨”——据说现存有外寨、内寨、中心指挥台、暗道机关和集义厅,郑成功出发“定台湾”的“隆教(海)湾”,等等。

尽管如此,我们冒雨看了龙海市的四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:世界最大的石梁桥——江东桥,台胞朝圣地——被敕封为“保生大帝”的宋代名医吴夲(音滔)故里白礁村的慈济祖宫,清末民初台湾首富林本源家族为扶助大陆族人所建的“林氏义庄”,郭氏1880年创办的“天一(汇兑银信)总局”;后三处都在龙海市角美镇,今“漳州台商投资区”。淋着雨看也值的还有,明代四大名卫之一的“镇海卫”城遗迹——上海的“金山卫”据说只有名字了,“天津卫”、“威海卫”的遗迹都比不上它多;希腊雅典卫城、北京圆明园虽然“开发”了,仍然没有“镇海卫城”的历史质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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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被称为“闽南第一村”的水上古民居“埭(音同代,义为水坝)美村”。有缘顺道看的福建四大古港之一的“月港”,“海澄都城隍庙”(加“都”字是享受省级待遇,一般县级城隍的爵位是“伯”,这里城隍的爵位是“威灵公”,据说升格是方便对外开放接待高级别的中外进香者),南太武山的古炮台,榜山镇马崎村的“连氏(连战)宗祠”、角美镇白礁村“王氏(王金平)家庙”,都很不错。

 

我不想描述龙海市的这些名胜古迹,网上图文夥矣;本文重点谈谈龙海此行的一点感触:千万不要小瞧了我们先人的创新意识和创造力!

 

先说“江东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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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位于九龙江北溪下游,角美镇江东农场西则,与泉州的“洛阳桥”一样,都是石桥,都在江海汇合处,水流每天会受潮汐影响。据《龙海风物志》记载,“两岸峻山对峙,万壑并趋,江宽流急,波涛汹涌,驾舟渡江,进寸退尺,令人眩目怵心”。宋人陈让在《重修虎渡桥记》中描述:“(江水)东奔如雷霆,入地深不可测,则立址于重涛悍流之中,似非天匠鬼工,莫能措手。”原来,南宋绍熙年间(1190-1194年)郡守赵逖伯曾在这里建造浮桥;嘉定七年(1214年)郡守庄夏始于此处垒石为墩,建造木桥。相传,建桥时因水深流急,抛石皆被冲散;一天,建桥工匠忽见老虎负子过江,游过一段急流,即栖息片刻,再游再息,终达彼岸,便忽有所悟,循踪勘探,发现虎游一线,水下有石如阜,于是选址筑墩铺梁成桥,并以木瓦盖顶,命名曰“通济桥”,又称“虎渡桥”。

 

如何选址建墩不算稀奇,神奇的是:明代建成的江东石桥,在这般江宽水深流急的地方,有桥孔一十五道,一道三石梁,石梁每条长22至23米、宽1.15至1.5米、厚1.3至1.6米,重达近200吨!石桥得以“上重下坚,相安以固。涨不能没,湍不能怒,火不能热,飓不能倾”,实是建桥史上的奇迹。数百年前,要开采如此巨大的石块作桥梁,已经很难想象;又用什么工具、什么法子把这般沉重的石梁运到江边,并吊架到桥墩上,更是难解之谜。桥梁专家茅以升在《中国石拱桥》一文中说:“如福建漳州的江东桥,修建于八百年前,有的石梁一块就有二百来吨重,究竟是怎样安装上去的,至今还不完全知道。”英国剑桥大学博士李约瑟在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一书中也说:“江东桥是一个有趣的历史性问题。”

 

古埃及金字塔建造之谜至今没有公认的解答,江东桥石梁之谜也仍是不可思议。由此看来,我们有什么本钱对先人的智慧怀抱优越感呢?

江东桥的石梁亦见证了我们的先人敢想敢做的创新意识。可惜,江东桥抗战时为迟滞占领厦门后进攻漳州的日军而被炸毁,修复后又遭遇大洪灾,现在仍然能够见到的,只有没遭毁的五座桥墩和两排完好的古石梁,及残墩基9座和东西岸金刚墙,被覆罩在现代的钢筋水泥公路桥面之下。

李约瑟赞叹江东桥的古石梁建造技术是中外一绝。由此我联想到广东潮州古城东门外,宽阔的韩江水面上那座“广济桥”,似乎也是世界一绝:拱桥、梁桥和浮桥三结合,适应潮汐涨落,合开随意,既可让人车通行,又可容楼船通航,绝对比俄罗斯圣彼得堡涅瓦河上那些古桥更宏伟精巧。

 

再看“埭美古村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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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于龙海市东园镇,据说是“开漳圣王”陈元光的后代,自然是陈氏家族聚居地。

如果说江东桥令我惊奇的是硬的采石运石和架桥的工程技术,那么埭美古村的稀罕,就在于它的规划设计和自治管理。这可算是“软实力”的创新。

厝(音同措)群本有明清宅屋约240座。鸡笼山、大帽山、鹅蛋山三座山峦在望,30多米宽的水道环绕村子通向水闸,好似有护城河的贵族庄园,这是大环境。对称排列、多层次进深、结构大体相似的厝群,恍如房地产开发商搞的仿古住宅小区,那么规则整齐,在古代中国农村东西南北都罕见。古厝前面大都留着十多米宽的“大埕”(北方叫打谷场,城里人叫广场),村民平常在这里做农事,节庆日则可以开展集体活动。

 

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古厝之间,边门对着边门,中间仅隔一米多宽;当所有边门都打开,一条由村头连到村尾的快捷通道就形成了。老人们说,遇上下雨天,不带雨伞跑遍全村也不会淋湿。这是什么样的创意呢?是族里士子读《阿房宫赋》想到的,还是进城做买卖受“骑楼”建筑的启发?

 

数百年来,如何保持本村的规划布局不被损坏,防范有人升官发财后另搞一套?据说一直有严明的族规和家族舆论约束,埭美古村得以延续其美。其中的自治管理奥妙值得研究。

 

“埭美”本名“埭尾”或“地尾”,是村民还是旅游观光者改成现名?但见山光水色中,一片赭红色的宅院——屋上都是尺寸较大、近正方形、厚重抗风的红色瓦块,配以彩色剪瓷造型的吉祥物雕塑,点缀在两头翘的燕尾脊之上;“大埕”的地坪砖也是暗红色的。试想,若是蓝天白云,丽日映照之下,“埭尾”如红宝石熠熠闪光,岂不是仙境般的“大美”?

 

接下来说“天一总局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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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来话长,打个比方:从服务业创新角度讲,它的主要业务是民间的信件传递和金融汇兑,集马化腾的“微信”和马云的“支付宝”功能于一体。

 

天一总局在九龙江入海口的角美镇,邻近龙海市海澄镇的月港。月港是福建对外通商的四大古港之一。汉唐时期对外贸易是福州港;宋元时期泉州港对外通商最发达;明初朱元璋这个老农民实行闭关锁国的禁海政策,目标较小的漳州月港就在民间贸易(被逼无奈的“走私”)中繁荣起来,“海舶鳞集,商贾成聚”。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在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中说:“闽人通番,皆自漳州月港出洋。”清初,为对付反清的郑成功,不让他从大陆获取资源,康熙皇帝在沿海建立无人区,残暴地推行“迁界”,月港就废了。商人们便下“南洋”到菲律宾吕宋等地谋发展。打败郑氏王国后,朝廷在厦门港设海关对外通商。好在厦门港就在角美镇的一望之中。

 

不仅不能像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荷兰等国的商人得到国家支持,还要受到朝廷万般打压,但是中国商人和华侨的创业激情却不可遏止,他们的能量如活火山般随时寻机爆发。

 

旅菲华侨郭有品,于1880年(光绪六年)回到家乡漳州府今之龙海县角美镇流传村创办了“天一批馆”。“批”是闽南和潮汕地区对家书乃至一般信件的通称。当时“下南洋”的中国打工者和商人不时向家乡捎些信件和银票,由此产生了“银信合封”的“侨批”(也称“番批”)。郭有品的创造力在于,他从中发现了商机,创立专业公司,完成了银信传送从走单帮(水客)的初级、原始形式,向专业化和企业化商业经营的转换,建立起一整套批银揽收、承转交接、委托分解以及资金头寸调拨的合理机制,确保批银运作的效率和跨国企业的诚信,为后来的这种民间邮传汇兑的侨批业形成奠定了基本的经营模式。

 

“天一批馆”比清朝官方邮局早16年开办,专营东南亚信汇、票汇、电汇。以其注重信誉、严格管理、规范汇率及热情周到的服务,赢得了中外侨民、侨眷的信赖,先后在东亚8个国家设立24个分局,在国内设立9个分局,流传村老家自然就是“总局”了。至于“天一”的含义,显然是源于汉儒董仲舒“天人合一”思想。1896年注册为“郭有品天一信局”,1912年改称为“郭有品天一汇兑银信局”。

 

由于国家力量对民间邮政金融力量的排斥,时局动乱,加上固有的同行竞争和经营风险,“天一总局”于1928年1月28日停业。到如今经历了内战、土改和文革,尚留下近于破败的办公楼、住宅楼、瞭望塔和花园、学校旧址,供我们发思古之幽情。

 

不必讳言,作为中国邮政史上有记载的第一家民间国际邮局,和规模最大、分布最广、经营时间最长的早期民间跨国金融机构,“天一总局”的创新,是从洋人的经营模式获取了灵感的。1842年4月15日,英国人在香港开办邮局,1844年起又先后福州、厦门、广州、等处开办军事邮政代办所;1864年英国汇丰银行成立,并于1873年在厦门设立分行……随着这些客邮、商埠邮政和银行的兴起,中国人不能无动于衷。他们中的精英自然会结合本国本族的情境,有所仿效有所创新。这也是“天人合一”(人与客观环境合一)的题中应有之义吧?郭有品们正是依据“天人合一”的原则,在进行着经济和社会管理制度的创新。

 

法国学者阿兰·佩雷菲特所写英国使者马戛尔尼出访中国的书,叫《停滞的帝国》。有悠久文明历史的中国,近现代为什么会落后呢?书中有一章讲“皇上对任何变化都表示怀疑”。说专制统治者的狂妄愚昧守旧,以及维护其腐朽统治的是“超稳定”社会政治结构,大体是事实;但与此同时,中华民族的生机并没有被完全窒息,我们先人中的杰出者总在不屈不挠地创新。他们是中华民族的灵魂和希望。

 

过去,我们一度陷于反传统的极端,抺煞先人创造的两个文明价值,将历史遗产视为一张白纸乃至应当扫除的垃圾,这是另一种狂妄和愚昧。社会的进步靠世世代代的创造和累积,让我们向勇于创新和不懈创造的先人致敬!

 

搁笔前,我忍不住要提一下“普照禅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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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看完镇海卫城遗迹回酒店的路上,我们顺道在位于龙海市港尾镇卓岐村南太武山麓的“普照禅寺”里转了一圈。它既是佛教道场,又是静修林泉,还是度假山庄。不同色块的的各式建筑,有东南亚和澳、意、美等不同国家的风格,充满异域情调,既新鲜华丽又和谐安详。它是国际著名高僧广玄大和尚继新加坡、泰国、马来西亚、印尼、澳大利亚之外开辟的第六个大道场。它是全国唯一的现代建筑风格的寺庙。它似乎在昭示我们,天地间没有什么新意是不能生长的!

 

      2015年10月5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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